第二轮，更深入。

伍馨感觉到后颈微微发紧。她调整了一下坐姿，丝绒沙发面料柔软，但坐久了有些闷热。“您说得对，资源永远有限。所以我会设置一些门槛指标。比如，当地政府是否支持，是否有至少一位可靠的本地合作伙伴，项目预算是否在可控范围内。如果这些基本条件都满足，我会先投入小规模试点。试点成功，再扩大规模；失败，就及时止损。”

“试点周期多长？”

“通常三到六个月。”

“这么短的时间，如何判断长期潜力？”

“看几个关键指标：参与度、社区反馈、技能掌握速度，还有——最重要的——项目是否能自然衍生出新的需求。比如，孩子们学会刺绣后，会不会主动想学习设计？家长看到成果后，会不会愿意投入更多时间？这些是试点阶段可以观察到的。”

伍馨说话时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膝盖。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，但她刻意放慢了频率，让它看起来像是思考时的自然手势。

霍恩海姆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，停留了一瞬，然后移开。

“很务实的方法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必须承认，我最初听说您的项目时，以为会听到更多关于‘艺术直觉’、‘心灵共鸣’之类的浪漫描述。没想到您如此——理性。”

“艺术需要感性，但让艺术持续下去需要理性。”伍馨说，“这是我的原则。”

霍恩海姆笑了。

笑容很浅，只是嘴角微微上扬，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温度——尽管那温度依然很冷。“我喜欢这个说法。伍女士，您知道吗，在商业世界，我们常说‘数据驱动决策’。但真正成功的投资者，往往在数据之外，还有一种……我们称之为‘嗅觉’的东西。您似乎也具备这种嗅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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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只是比较谨慎。”伍馨说。

“谨慎是美德。”霍恩海姆拿起酒杯，终于喝了一口。他的喉结滑动，放下杯子时，杯沿留下淡淡的唇印。“对了，我听说您最近在接触一些科技领域的专家？是想将新技术融入艺术教育吗？”

第三轮，转向具体行动。

伍馨的心脏轻轻一跳。她保持表情不变：“是的。我认为科技可以打破地域限制。比如，通过VR技术，山区的孩子也能‘走进’世界顶级博物馆。我正在寻找合适的合作伙伴。”

“有进展吗？”

“还在初步接触阶段。科技领域的专家通常很忙，日程很难协调。”

“确实。”霍恩海姆点头，“这个领域变化太快，顶尖人才都是各方争抢的对象。不过，如果您需要引荐，我可以帮忙。我在欧洲一些研究机构有熟人。”

“那太感谢了。”伍馨说，声音里带着适度的感激，“不过我不想太麻烦您。毕竟论坛期间，您一定很忙。”

“举手之劳。”霍恩海姆微笑，“我欣赏有远见的人。伍女士，您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——总是试图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点。这不容易。”

他的语气变得温和，像长辈在鼓励后辈。但伍馨能感觉到，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依然在观察，像显微镜对准标本。

这时，一位侍者走过来，在汉斯耳边低语了几句。汉斯上前，微微躬身：“霍恩海姆先生，安德森先生到了，在那边等您。”

“啊，那位银行家总是很准时。”霍恩海姆站起身，对伍馨伸出手，“伍女士，很高兴和您交谈。期待明天在论坛上听到您的演讲。”

伍馨也站起来，握住他的手。“谢谢您的时间。”

霍恩海姆转身离开，汉斯跟在他身后。两人穿过宴会厅，走向另一群宾客。伍馨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深蓝色天鹅绒西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，银发像镀了一层铂金。

她缓缓坐下，拿起酒杯。

香槟已经不那么冰了，气泡也少了许多。她喝了一小口，液体滑过喉咙，带着微甜和酸涩。她放下杯子，目光扫过宴会厅。

人群依然在流动、交谈、微笑。但伍馨注意到，有几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。左前方，一位穿着深绿色礼服的中年女性正在和同伴说话，但眼角余光不时瞥向这边。右后方，两个西装男士站在酒水台旁，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但他没有看屏幕，而是看着伍馨的方向。

还有——

伍馨的视线定格在宴会厅入口处。

一个男人刚走进来。

大约四十岁，身高普通，穿着黑色西装，白衬衫，没有系领带。面容普通，没有任何特征值得记住。但他走进来的方式——步伐稳定，目光先快速扫过全场，然后才走向餐台——让伍馨想起在机场感受到的那道注视。

是他吗？

男人拿起一杯水，没有喝酒精饮料。他站在角落，没有主动与人交谈，只是安静地观察。他的视线偶尔会扫过伍馨，但停留时间很短，像无意间掠过。

伍馨收回目光。

她需要离开这里一会儿。

她站起身，走向汉斯刚才站立的位置。汉斯已经回到这边，见她过来，微微欠身：“伍女士，需要什么吗？”

“我想去一下洗手间。”伍馨说。

“当然。出门右转，走廊尽头就是。”汉斯说，“需要我陪您过去吗？”

“不用，谢谢。”

伍馨走出宴会厅。

门在身后关上，喧闹声瞬间减弱，变成模糊的背景音。走廊铺着大理石地面，高跟鞋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咔嗒声，在空旷空间里回荡。墙壁上挂着油画，都是风景画——阿尔卑斯山雪峰、日内瓦湖落日、伯尔尼老城街景。画框是厚重的金色，在壁灯照射下反光。

她走到走廊尽头，推开洗手间的门。

里面空无一人。

洗手间很大，装修奢华。大理石洗手台，镀金水龙头，镜面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。空气中飘着白兰花香薰的气味。伍馨走到最里面的隔间，锁上门。

狭小空间里异常安静。

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宴会厅音乐——是弦乐四重奏，演奏着舒缓的古典曲目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【系统，启动。】

淡蓝色光幕在视网膜上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