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悦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,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声。
“第三,”伍馨转身,目光扫过两人,“希望要更微弱。不是黎明破晓,不是阳光普照。是黑暗隧道尽头,那一星几乎看不见的光点。是快要溺死的人,抓住的一根稻草。微弱,但真实存在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林悦放下笔,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“我需要三天。”她说,“不,两天。给我四十八小时,我能改出你要的痛。”
“我配合你。”李浩说,“分镜全部重画,按新剧本的情绪线走。”
伍馨点点头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的一角。外面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,距离很近,几乎伸手可及。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很微弱,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,灰尘在光带里缓慢飞舞。
“这个地方安全吗?”她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绝对安全。”李浩走到她身边,“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老国企办公楼,产权复杂,租户混杂。我们这间是以一个皮包公司的名义租的,合同签了三年,租金一次性付清。物业不管事,邻居互不认识。”
他指了指天花板:“监控只有电梯和一楼大厅有,七层走廊的摄像头三年前就坏了,一直没修。楼梯间的灯也是坏的。”
伍馨抬头看了看。天花板上确实没有摄像头,只有一盏老式的圆形吸顶灯,灯罩有些发黄。
“网络呢?”
“三条线路。”李浩说,“一条明线,接普通宽带,用来浏览公开信息。一条暗线,走企业专线,加密等级高,用来传输大文件。还有一条备用线路,是隔壁楼的WiFi信号,我们做了桥接,必要时可以切换。”
他走到墙角,掀开一块地板革。下面露出一个小型机柜,指示灯闪烁着绿色的光。
“所有设备都是新买的,现金交易,没留记录。硬盘每天物理销毁一次,碎片会混进楼下垃圾站的厨余垃圾里。”李浩的声音很平静,“就算他们找到这里,也拿不到任何实质性证据。”
伍馨看着他。
这个平时话不多、总是埋头在分镜稿里的导演,此刻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。她知道,这种严谨不是天生的,是被逼出来的——被这个行业的肮脏规则,被那些看不见的手,被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和打压。
“辛苦了。”她说。
李浩摇摇头,把地板革盖回去。橡胶材质落回地面,发出轻微的闷响。
“不辛苦。”他说,“至少在这里,我们还能做点干净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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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。
伍馨坐在桌前,打开了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亮起,显示的是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——纯黑色背景,白色文字,没有任何图标和装饰。她输入三十二位密码,又通过了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。
系统启动。
淡蓝色的光晕在屏幕中央浮现,然后展开成一张复杂的关系网络图。成千上万个光点在其中闪烁,每个光点代表一个人——艺人、导演、编剧、音乐人、舞者、画家、摄影师……光点的颜色和亮度,代表系统评估的商业潜力值。
伍馨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。
光点随着她的操作流动、聚合、分离。她设置了筛选条件:[年龄25岁以下][作品数量少于5部][社交媒体粉丝数低于10万][近期无商业合作][潜力评估值85以上]。
光点数量急剧减少。
从成千上万,缩减到几百,再到几十。最后停留在七个光点上。
伍馨点开第一个。
光点展开成详细档案。照片上是个很年轻的女孩,约莫二十出头,短发,眼神有些躲闪。名字叫沈小雨,独立音乐人,住在成都的老城区。档案显示:19岁发布第一张自制EP,全部器乐自己演奏,编曲复杂而富有实验性。社交媒体上只有三千粉丝,最新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前,分享了一段用废旧铁皮和玻璃瓶制作的打击乐器演奏视频。
系统评估:[商业潜力值87][艺术纯粹度92][抗压能力待观察][推荐关注领域:实验音乐、影视配乐]
小主,
伍馨点开那段视频。
没有画面,只有音频。先是铁皮被敲击的沉闷回响,接着是玻璃瓶被摩擦发出的尖锐嘶鸣,然后加入了一段用手机录制的街头环境音——小贩的叫卖、自行车的铃声、孩子的笑声。这些看似杂乱的声音,在某个节点突然和谐起来,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感。
她闭上眼睛听了三遍。
第三遍时,她听出了那个隐藏在噪音中的旋律线——很微弱,像地下河的暗流,但确实存在,并且指向某个明确的情感方向:孤独,但不是绝望的孤独,是带着好奇和探索欲的孤独。
伍馨睁开眼睛,在档案上做了标记:[每月资助5000元][匿名][要求:每季度提交一首新作品,不限题材][联络方式:加密邮件]
她切换到下一个光点。
这次是个男生,二十二岁,现代舞者,北京舞蹈学院刚毕业。档案照片里,他正在一个废弃工厂里跳舞,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,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系统评估:[商业潜力值89][身体表现力95][艺术观念前卫][市场接受度待验证]
伍馨点开他的作品集。
一段五分钟的独舞视频。没有音乐,只有舞者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。他在一堆生锈的机械零件中穿行、翻滚、跳跃,动作时而流畅如流水,时而卡顿如故障的机器。最后他停在一面破碎的镜子前,看着镜中无数个破碎的自己,缓缓抬起手,做了一个擦拭的动作。
但镜子上没有灰尘,只有裂痕。
伍馨暂停视频,把最后那个镜头反复看了五遍。
她看到了某种东西——关于身份认同的破碎与重建,关于在工业化废墟中寻找人性的可能。这种表达很生涩,很个人化,几乎不考虑观众能否理解。但也正因为如此,它有一种野蛮生长的力量。
她做了标记:[每月资助8000元][匿名][要求:继续探索身体与空间的对话][提供一次小型场地租赁补贴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