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先生看得很慢。
他时而皱眉,时而点头,时而用食指轻轻敲击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翻页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书架上那些古籍散发出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,混合着墨香和淡淡的霉味,像时间的味道。
林悦坐在那里,手心开始出汗。
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像鼓点一样敲击着胸腔。时间过得很慢,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。她看着老先生的表情,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——是兴趣?是质疑?还是……失望?
终于,老先生放下了摘要。
他抬起头,看着林悦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——惊讶,思索,还有某种……被触动的光芒。
“这个构思……”老先生开口,声音有些低沉,“很有意思。”
林悦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您觉得……有探讨的价值吗?”她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不仅有价值。”秦老先生说,他拿起摘要,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的几行字,“这里,你提到‘文明的记忆不是静态的档案,而是动态的对话’。这个观点,和我最近在思考的一些问题……有共鸣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。
手指在书脊上划过,最后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。书页已经泛黄,边缘有些破损。他走回书桌,翻开书,找到某一页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老先生说,将书推到林悦面前。
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繁体字,还有一些手绘的插图。林悦凑近看,那是一段关于古代祭祀仪式的记载,旁边有老先生的批注,红色的字迹写着:“仪式不是重复,而是重生。每一次祭祀,都是文明与当下的对话。”
“我研究了一辈子古典文化。”秦老先生说,他重新坐下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“我一直在想,我们这些老家伙,把那些古籍、文物、传统技艺保护起来,到底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让它们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,变成死去的标本?还是……让它们活过来,和今天的人对话?”
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感慨。
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,照在老先生的白发上,那些银丝在光线下闪闪发亮。书房里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星辰。
“你的构思……”老先生继续说,“给了我一个新的视角。如果科技能让文明的记忆‘活过来’,如果数字化的传承不是冰冷的复制,而是有温度的对话……那么,我们或许真的能找到一条路,让古老的东西,在新时代里……重生。”
林悦的喉咙有些发紧。
她能感觉到,老先生不是在客套。那些话里有一种真实的激动,一种学者遇到知音时的兴奋。她看见老先生的眼睛在发光,那种光,她在很多真正的创作者眼里见过——那是被某个想法点燃时的光芒。
“但是……”老先生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严肃,“这里有一个关键问题。”
他拿起笔,在稿纸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你如何保证,这种数字化的传承,不会变成……商业的噱头?不会变成资本的游戏?不会让文明的记忆,被包装成廉价的娱乐产品?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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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悦早有准备。
“这就是我写这个剧本的初衷。”她说,声音很坚定,“我想探讨的,正是这个问题。在剧本里,主角面临的最大困境,不是技术难题,而是……当文明的记忆变成可以交易的商品时,我们该如何守护它的纯粹性?该如何在商业和传承之间,找到平衡?”
她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稿纸。
那是剧本的节选,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关键场景。她将稿纸推过去,指着其中一段对话。
“您看这里。”林悦说,“主角对反派说:‘你可以买走钟表,但买不走时间。你可以复制技艺,但复制不了匠心。’我想表达的,正是这个——科技可以保存文明的‘形’,但真正的传承,需要的是……‘魂’。”
秦老先生接过稿纸。
他戴上老花镜,镜片后的眼睛仔细阅读着那段文字。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,只有老先生偶尔发出的沉吟声。窗外的梧桐树上,有蝉开始鸣叫,声音嘶哑而绵长,像夏天的叹息。
过了很久,老先生摘下眼镜。
他揉了揉眉心,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,但眼睛里依然有光。
“林悦。”他说,语气变得温和,“你让我想起……我年轻的时候。”
林悦抬起头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像你这样。”老先生继续说,他的目光望向窗外,像在回忆遥远的过去,“满脑子都是宏大的构想,想用文字,用思想,去改变些什么。后来……经历了很多事,见过很多人,慢慢就……变得谨慎了。有时候甚至觉得,那些宏大的构想,都是年轻人的天真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是今天,和你聊这些……”老先生转过头,看着林悦,“我突然觉得,也许天真不是坏事。也许正是这种天真,才能让我们看见……那些被现实遮蔽的可能性。”
他拿起那份构思摘要,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。
“这份摘要,我可以留下吗?”老先生问。
“当然。”林悦立刻说,“我就是想请您……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