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楔子:未拆封的纸箱】
新纪元三年,树之纪第1153日。
地点: 江东市,彭洁护士长生前寓所。
庄严站在门口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次才打开。
不是门难开,是他的手。七十一年了,那双手做过六千台手术,缝合过三万针伤口,握过无数濒死者的手指。此刻握着这把黄铜钥匙,却像握着刚从液氮罐里取出的胚胎——冰冷,易碎,不知道该怎么放。
苏茗在他身后,没有催促。
门开了。
四十二平方米的老公房,窗帘拉着,空气里有陈旧的樟脑丸气味。彭洁在这里住了五十七年,从二十三岁的小护士住到八十岁的退休护士长,从青丝住到白发。
庄严没有开灯。他走向靠窗的书桌,那里堆着七个纸箱。
纸箱上用黑色记号笔标着年份:1997、2003、2011、2019、2027、2035、2043。
苏茗轻声问:“你怎么知道在这里?”
“她临终前说的。”庄严的手落在2043年的纸箱上,“她说:‘庄医生,我床底下有七个箱子,等我走了你再看。看了别哭,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。’”
他撕开封箱胶带。
第一眼看见的,不是日记本。
是白大褂。
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白大褂,领口已经磨毛,左胸口袋绣着褪色的红色十字架,旁边用黑色线缝了三个字母:PJ。
彭洁亲手绣的。1963年,她十八岁,第一天穿上这身衣服。
白大褂下面压着一封信,信封上没写字,但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。
庄严拆开。
信纸只有一页,字迹工整得不像八十岁老人写的:
庄医生:
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走了好几天。遗体可能已经火化,眼角膜应该已经移植给某个等了很多年的盲人。不要来找我的骨灰,我已经交代初雪,撒在医院那棵发光树底下。
这七个箱子里,是我六十年的日记。
不是全部。1963年到1988年的部分,我在1998年烧掉了。那时候我以为,有些错误应该带进棺材,不应该让后人知道。
但2003年,丁守诚的长子死于实验事故,我参加了他的葬礼。他母亲哭得晕过去三次,他父亲站在灵堂角落,一句话没说,也没哭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翻出1988年没烧完的残页,拼了一夜。
我想:如果我不写下来,谁会记得丁志坚是谁?谁会记得HP-47号实验体叫什么名字?谁会知道林晓月死前十五分钟,其实睁开过眼睛?
所以我写了六十年。
从1963到2043。
现在我把这些箱子交给你。不是让你替我忏悔——我的罪我自己已经赎完了。是让你替那些没来得及开口的人,说一句话。
他们不叫“实验体”。
他们叫陈志明、王芳、丁志坚、林晓月、李卫国……
还有无数我不知道名字的人。
彭洁
2043年5月17日,绝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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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日记·其一:1963年8月3日】
今天是我到丁氏实验室报到的第三天。
带教老师姓周,四十几岁,头发已经半白。他说我们正在做的实验叫“人类潜能开发计划”,目标是治愈遗传病、延长寿命、让中国人不再被叫做“东亚病夫”。
我听得很激动。
下午来了一个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。周老师叫他HP-47。
注射后半小时,他开始抽搐。口吐白沫,心率从120骤降到40,血压测不出。
周老师说:这是正常反应,观察一下。
我站在床边,手指悬在呼叫按钮上方,没有按。
二十分钟后,他死了。
死亡原因被记录为“急性心肌炎”。
周老师说:小彭,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。这是国家机密。
我点头。
晚上回到宿舍,我吐了。吐完坐在床边发了一夜呆。
我想:那个年轻男人叫什么名字?他妈妈知道他今天会死吗?他昨天晚饭吃的什么?
没人告诉我。
从今天开始,我每天晚上写日记。不是为了记录,是为了记住。
记住我叫不出的那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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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日记·其二:1985年7月19日】
李卫国的儿子死了。
十九岁,大一刚读完,暑假来实验室给父亲送饭。电梯故障,他走楼梯,经过四楼时撞见一扇没关严的门。
门里是实验区。
他不该看到那些培养皿、离心机、贴满“生物危害”标签的液氮罐。但他看到了。
三小时后,实验室发生爆炸。他重度烧伤,送医院时已经不行了。
李卫国在太平间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。凌晨四点,我接班经过,看见他蜷缩在椅子上,像一粒被抽真空的种子。
我问他:李老师,需要我陪你吗?
他说:不用,我在等天亮。
小主,
我没走。我在他旁边坐下,坐到他儿子被推进焚化炉。
他从头到尾没哭。
三十年后我才知道,那天晚上他在来访登记簿背面写了一行代码。那行代码后来变成了发光树的基因序列。
那行代码有两个单词:LUX. VITA.
光。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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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日记·其三:1998年11月2日】
今天整理旧物,翻出1988年没烧完的日记残页。
1963年到1988年,二十五年,我写了十七本日记。
1998年3月,我烧了其中十四本。火在铁桶里烧了三个小时,灰烬装了一整袋。
为什么烧?
因为丁守诚来找我。他说基因库的数据要更新,问我愿不愿意“帮忙修正几份病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