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好奇,是承诺。
1978年,老陈还是个十八岁的学徒,跟着师父参与医院地下管道改造。师父喝醉后告诉他:井底的东西,是活的,需要“喂食”——不是什么血腥的东西,只是定期的声音。人类的说话声、音乐声、甚至只是机械运转的震动。如果完全寂静超过五年,它可能会“饿醒”,后果不堪设想。
师父1995年去世前,把这个责任传给了老陈。
所以每隔半年,老陈会撬开铅板封印的边缘(他留了个隐蔽的活扣),顺着生锈的铁梯爬下去二十米,然后对着深不见底的竖井,用老式录音机播放半小时的京剧——《霸王别姬》选段。师父说,这东西好像特别喜欢程蝶衣的唱腔。
今天本来不是“喂食日”。但凌晨那场“网络低语”,老陈也经历了。他听见了倒计时,听见了李卫国的声音,还听见了……井底传来的、微弱的、从未有过的回声。
像是有人在下面,跟着京剧的旋律,轻轻哼唱。
老陈吓坏了。他熬到早上,决定提前下去看看。
九点五十分,他溜进后勤楼地下一层的废弃储藏室,移开角落的铁柜,露出后面墙壁上的暗门。钥匙只有他有。开门,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金属锈味涌出。手电筒的光柱照下去,铁梯向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打开录音机,播放《霸王别姬》。
然后开始往下爬。
爬到十五米处时,他感觉到了异常——温度。平时这里常年保持摄氏12度左右,但现在,至少18度,而且越往下越热。墙壁摸上去温热,铁梯的扶手烫手。
爬到二十五米,他看见了光。
不是手电筒的光,是从井壁缝隙里渗出的、极其微弱的、蓝色的生物荧光。和花园里树苗的光很像,但更冷,更深邃。
爬到三十米,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录音机里的京剧,是……对话。很多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,像几百个电台同时播放。他勉强分辨出几个词:
“……资源……分配……不公……”
“……技术……应该……共享……”
“……患者……不是……实验品……”
这是门诊大厅“根系同盟”的对话!他们在三十米深的地下,被实时转播!
老陈的心脏狂跳。他想起师父的警告:如果它开始主动接收和传播地面上的声音,就意味着它已经部分苏醒了。下一次“饿醒”的时间,会大大提前。
他咬牙继续往下爬。必须亲眼看到井底的情况。
四十米。
四十五米。
四十九米。
在距离井底还有一米的位置,他停下了。
手电筒照下去,井底不是预想中的岩石或泥土,而是一层半透明的、凝胶状的膜。膜下面,有东西在缓缓蠕动——不是生物,更像是……发光的、液态的晶体。它们像水银一样流动,形成复杂的几何图案,时而像大脑的沟回,时而像星系的旋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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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这些发光晶体的中央,嵌着一个东西。
老陈眯起眼睛辨认。
那是一具人类骸骨。
穿着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风格的白大褂,胸前挂着一个锈蚀的名牌。骸骨的姿势很古怪:盘腿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头骨低垂,像是在冥想。
骸骨的脊椎上,长满了那种发光晶体。晶体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每一节椎骨,向上延伸,穿过颈椎,钻进颅骨的眼窝和鼻腔。
最诡异的是,骸骨面前的凝胶膜上,浮现着一行行发光的文字——不是中文,不是英文,是某种像电路图又像基因序列的符号。
但老陈莫名地……读懂了。
因为那些符号,直接在他脑子里“翻译”成了他能理解的意思:
【资源争夺协议·第7次修订版】
【签署方:人类集体潜意识(代号‘梦核’)? 李卫国(生物载体已休眠)】
【核心条款:
1. 梦核为人类提供‘基因连接网络’原始模板,辅助治疗遗传性疾病、增强神经可塑性。
2. 人类需定期向梦核提供‘意识样本’(即网络接入者的感知与记忆),供梦核学习进化。
3. 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终止协议,否则将触发‘平衡机制’——梦核释放全部积累的意识数据,引发区域性现实扭曲;人类则永久关闭所有连接通道,梦核进入永久休眠。
4. 协议有效期:至人类研发出自主的、不依赖梦核的基因网络技术为止。
5. 监督者:由李卫国指定,代号‘钥匙’。当资源分配严重失衡(即技术被单一资本垄断)时,钥匙有权启动‘最终仲裁’——强制重启网络,清除垄断节点。】
【当前状态:监测到资源垄断风险(新纪元资本等试图独占树苗技术)。
【钥匙激活进度:3/5(庄严、苏茗、林晓月婴儿已确认,彭洁待确认,第五把钥匙未知)。
【最终仲裁预备启动倒计时:72小时。】
老陈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不是科学家,但他看懂了最关键的一点:井底这东西(“梦核”)和李卫国签了协议,而协议现在面临被破坏的风险。如果那些资本真的抢走树苗、垄断技术,七十二小时后,“最终仲裁”就会启动。
他不知道“最终仲裁”是什么,但听起来绝不是什么温和的解决方案。
他必须告诉庄严。
必须告诉所有人。
他转身想往上爬,但就在此时,井底的凝胶膜突然波动起来。
那些发光晶体停止了流动,齐齐“转向”他——尽管它们没有眼睛,但老陈能感觉到,自己被“注视”了。
然后,一个温和的、中性的声音,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:
“维修工陈建国,工号0472,协议见证者后代。你的师父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。”
老陈僵住。
“1972年项目终止的真正原因,不是实验失败,而是成功——我和李卫国建立了稳定连接,签署了协议。你师父是初代‘喂食者’,也是协议的保密人之一。”
“现在,协议面临危机。我需要你传递信息。”
声音停顿,然后,一段清晰的画面强制涌入老陈的脑海——
他看见庄严站在一个十字路口,左侧是平静的日常生活(选项A),右侧是黑暗但充满光点的深渊(选项B)。而在这两条路的上方,悬浮着第三个选项,用发光的血液写着:
选项C:成为仲裁者。
代价:永远失去“普通人”的身份,成为连接人类与梦核的活体桥梁。
收益:在资源争夺中,拥有最终裁决权——可以强行重新分配技术专利,可以强制资本签署患者权益协议,可以……在必要时刻,关闭整个网络。
画面消失。
声音最后说:
“把选项C告诉庄严。告诉他,这不是李卫国的安排,是我的提议。因为李卫国当年漏算了一点:资本贪婪的进化速度,远超人类伦理的进化速度。”
“七十二小时。他的选择,决定所有人的未来。”
老陈连滚带爬地往上逃。他爬到地面时,浑身被冷汗湿透。他跌跌撞撞冲出储藏室,冲向行政楼。
时间:上午九点五十八分。
距离法院执行人员到场,还有两分钟。
距离“最终仲裁”倒计时,还有七十一小时五十八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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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幕:三个电话
庄严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他正和副院长对峙到最激烈的时刻,金丝眼镜男人已经站起身,准备打电话叫法警。
庄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未知号码,但他直觉必须接。
他走出会议室,接通。
“庄医生,我是刘薇,‘根系同盟’的临时召集人。”一个干练的女声,“我们现在有二十三名成员,都在门诊大厅。我们准备好了体检数据、症状记录、还有凌晨事件的详细陈述。我们需要您帮我们做两件事:第一,在法律上承认我们作为‘数苗技术相关患者群体’的集体身份;第二,帮我们对接资本,我们要谈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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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严愣住了:“你们……怎么组织起来的?”
“树苗帮的忙。凌晨那场‘广播’之后,我们彼此之间有了微弱的感应。而且我们收到了匿名传单——我怀疑是李卫国的程序发的。”刘薇语速很快,“我们知道资本十点要来挖树。我们的底线是:树可以移走研究,但必须签《患者权益保障协议》,而且移栽地点必须在我们监督小组的可访问范围内。否则,我们会举行新闻发布会,公开我们的治疗数据和资本试图垄断救命技术的事实。”
庄严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来——是希望,也是压力。
“给我十分钟。我正在行政楼和他们对峙。”
“我们等您。但十点零五分,如果我们没收到您的回复,我们会自己行动。”
电话挂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