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
张维离开后,陈平瘫坐在床上,手术刀从手中滑落。他看向窗外,雾还没散,远处的山像浸在水墨里。
活着。
他还能选择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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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幕:同一日,下午一点】
彭洁比约定时间早到一小时。她没开车,坐长途巴士来的,穿着最普通的老年妇女装束——碎花衬衫,黑色长裤,拎着个菜篮子。
她在小镇唯一的茶馆坐下,点了杯最便宜的绿茶。透过窗户,能看见陈平住的旅馆。
三十年没见了。上次见面还是1986年,在医院的走廊里。那时她还是年轻护士,他是前途无量的研究员。她抱着病历本匆匆走过,他坐在长椅上,看着重症监护室的门——他女儿在里面。
他们没有说话,但眼神交汇时,她看见他眼里的绝望。
现在,他们都老了。老得几乎认不出彼此。
彭洁从菜篮子里拿出一本旧相册,翻到中间。那是一张黑白合影,1984年基因研究所年终聚会。李卫国站在中间,笑得像个孩子。左边是年轻的丁守诚,还没那么多白头发。右边……是她自己,扎着马尾辫,眼神明亮。
角落里,陈平低着头,像在躲镜头。
她记得那天。陈平的女儿刚确诊先天性心脏病,医生说需要一笔巨款做手术。三天后,他就“偶然”发现了李卫国实验中的一处“安全隐患”,上报给了丁守诚。
再后来,爆炸发生了。
彭洁合上相册。她不确定陈平会不会见她,不确定他是不是已经投靠了新纪元资本。但树网传来的信息很明确:李卫国原谅他了,而他知道零号的下落。
零号。那个传说。
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存在,如果他/她真的以普通人身份活了三十年,那他/她可能掌握着李卫国全部研究的核心。可能是唯一能对抗“守护者协议”失控的人。
也可能是……人类与树网共生的最终答案。
两点整,彭洁走向旅馆。楼梯吱呀作响,走廊里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。她在203房间门口停下,敲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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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开了。
陈平站在门后,比她记忆里瘦了至少三十斤,脸颊凹陷,但眼睛意外地明亮。
“彭护士长。”他说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叫我彭洁就好。”她走进房间,环视四周,“你过得……不容易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陈平关上门,递给她一杯水,“肺癌晚期,医生说得文雅,说是‘生命自然凋零的过程’。但我知道,这是报应。”
彭洁接过水,没喝:“李教授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我已经知道了。”陈平看向窗外,“树告诉我了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能听见远处山间的鸟鸣,和旅馆隔壁房间的电视声——在放一部老掉牙的言情剧。
“新纪元资本的人来找过我了。”陈平突然说,“他们给我看了一份治疗方案,基因靶向疗法,有效率87%。说我还能活二十年。”
彭洁的手指收紧:“你答应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陈平转身,从床垫下抽出那几本笔记,“他们要的是这些。李教授1984-1985年的原始记录,里面有零号的完整培育数据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想给你看样东西。”陈平翻开最后一本笔记的封底,那里有一个隐藏的夹层。他小心地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婴儿,躺在培养舱里,胸口有一个发光的印记——双螺旋结构,但中间多了一条横杠,像一座桥。
婴儿的眼睛是睁开的,瞳孔里……有星辰。
“这是零号?”彭洁的声音颤抖。
“出生第七天拍的。”陈平轻声说,“李教授说,这个孩子是人类与古生物基因的完美嵌合体。他能直接与地球的生命场对话,能理解树的语言,甚至……能预见生命的走向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里?”
陈平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指向照片背面的一行小字,李卫国的笔迹:
“给他普通的人生。名字:林深。生于1985年3月21日,春分。寄养家庭:林婉清之妹林婉如。地址:昆山市千灯镇,梧桐巷17号。永远不要告诉他真相,除非人类真正准备好。”
林深。一个普通的名字,一个普通的地址。
“李教授为什么这么做?”彭洁问,“既然零号这么重要,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他害怕。”陈平说,“不是害怕零号的力量,是害怕人类。他说,如果零号的存在被知道,各方势力会争夺他,研究他,把他当成武器或者工具。就像他们对我们这些实验体做的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而且,零号有个致命的缺陷。”
“什么缺陷?”
“他的基因是不稳定的。人类基因与古生物基因的嵌合,就像把油和水强行混合。需要一种‘稳定剂’,否则随着年龄增长,两种基因会开始排斥,最终导致……”
“死亡?”
“不。”陈平摇头,“是‘解离’。两种基因分离,他的身体会……分裂。一部分变回纯粹的人类,一部分变成……我们不知道的东西。李教授穷尽一生在找稳定剂,但直到他死,都没成功。”
彭洁感到后背发凉。一个活了三十年的定时炸弹,一个可能随时“分裂”的存在。
“所以零号自己知道吗?”
“应该不知道。”陈平说,“李教授安排得很周密。寄养家庭是他亲妹妹,从小给零号注射伪装剂,让他的基因检测看起来正常。但伪装剂只能维持到三十岁左右。算算时间,现在应该已经失效了。”
“那他现在……”
“可能已经开始出现症状了。”陈平看向窗外,“树网异常,集体梦境,基因镜像者的共鸣……这些都可能是零号基因开始不稳定,散发出的生物场扰动。”
彭洁突然明白了。零号不是钥匙,不是答案。
他是引信。
连接着人类与某种更古老、更强大力量的引信。而引信,正在燃烧。
“新纪元资本知道零号的存在吗?”她问。
“他们可能猜到了。”陈平说,“赵永昌死前,应该把部分信息泄露给了他们。但他们不知道具体是谁,在哪里。所以他们要这些数据,想通过分析找到零号。”
他走到桌前,拿起那几本笔记:“彭洁,我有个请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把这些笔记交给庄严。不是全部——我会撕掉关于零号具体身份的那几页。让庄严以为零号只是个传说,让他继续寻找。这样,即使新纪元资本拿到了数据,也找不到真人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留在这里。”陈平微笑,“张维下午三点会再来。我会告诉他,我同意了,但需要他们先支付一半报酬,并且签订正式合同。等他们去准备的时候,我会把真的笔记给你,你带着离开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他们会发现你骗了他们……”
“我肺癌晚期,本来也活不久了。”陈平的笑容很平静,“而且,我女儿在等我。李明也在等我。是时候去道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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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洁看着他,这个背叛了一生的人,在最后时刻选择用生命来赎罪。
“李教授真的原谅你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平的眼睛湿润了,“但有些错误,不是被原谅就能抹去的。我能做的,就是在最后,做一次对的选择。”
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一辆黑色SUV停在旅馆楼下,张维从车里出来,抬头看向203房间的窗户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陈平把笔记塞进一个牛皮纸袋,“你从后门走,旅馆后面有条小路通往车站。傍晚有一班去昆山的车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别回头。”陈平推着她往门口走,“也别告诉任何人零号的下落。除非……除非人类真的准备好了。李教授说得对,我们还没准备好。”
彭洁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陈平脸上,那张被疾病和悔恨折磨的脸,此刻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。
“谢谢你,彭洁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还愿意来见我。”
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