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脏污的白色衬衫,衣领残留着干涸的血迹。长发披散,遮住大半张脸。听见开门声,她没有抬头,只是将身体缩得更紧,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料凸出两片锋利的轮廓。
陆峥没有贸然靠近。
他蹲下身,将台灯的光线调弱,声音也压得很低:
“你是谁?”
女人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。
她慢慢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三十岁出头的脸,素净、苍白,颧骨瘦削。眼窝深陷,嘴唇皲裂,左侧眉尾有一道细长的疤痕——很旧的疤痕,至少五年以上。
她的瞳孔急剧收缩,盯着陆峥的脸看了很久,像在辨认一个遥远的记忆。
然后她开口,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生铁:
“陆……陆峥?”
陆峥浑身一震。
他不认识这张脸。他从未见过这个女人。
可她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“我是薛紫英。”她撑着床沿坐起来,动作很慢,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,“你师父……老枪,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陆峥的呼吸停滞了三秒。
老枪。
那个只出现在老鬼零散叙述里的名字。那个代号代表着和“深海”计划起源相关的所有秘密。那个被所有人认为早已牺牲、却在上周被老鬼亲口证实还活着的人。
薛紫英看着他,一字一句:
“他说,夏明远不是叛徒。”
“你父亲当年没有出卖任何人。他是被诬陷的。”
陆峥没有说话。
他甚至没有呼吸。
这间地下囚室里只剩充电台灯的电流声,和两个人沉默对望的漫长空白。
薛紫英没有催促。
她只是从枕头下摸出一只破旧的皮质笔记本,封皮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她将笔记本放在两人之间的床沿上。
“老枪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她说,“这是夏明远留在港岛的遗物。”
遗物。
不是遗言。
陆峥低下头,看着那只笔记本。
这是父亲的遗物。
父亲牺牲了十年,墓碑在江城烈士陵园最东侧那排,母亲每年清明去扫墓,一次都没有哭过。她只是蹲在碑前,拔掉新长出的野草,把供品摆整齐,然后静静坐一个下午。
她从不提父亲生前的事。
陆峥问过一次,在父亲下葬后的第三个月。母亲背对着他洗碗,水龙头开得很大,哗哗的水声盖过她的回答。他只听到几个破碎的字:
“……不是时候……以后你会知道……”
他一等就是十年。
陆峥伸出手。
他的指尖触到笔记本封皮。
皮革冰凉,像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存放了很多年。封皮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从左上角斜贯至右下角,几乎将封面划穿。
他的手指顺着那道划痕缓缓抚过。
父亲出事那年,他十七岁。
那天傍晚他刚放学,路过巷口那家音像店,橱窗里在放一部老港片,周润发穿着风衣,在雨里开枪。他站住看了半分钟,想着要不要买张盗版碟回家,期末考完了可以放松一下。
手机响了。
母亲的电话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。
“陆峥,你爸今晚不回来吃饭了。”
他问:“加班吗?”
母亲沉默了很久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加班。”
他挂了电话,没有买碟,骑车回家。
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他记得那个秋天的傍晚特别长,长到他以为天永远不会黑。
第二天清晨,穿军装的人敲开了他家的门。
陆峥没有打开笔记本。
他将它轻轻握在掌心,感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。
“老枪在哪里?”他问。
薛紫英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他派人把笔记本交给我,让我找机会转交给‘深海’计划现任安保负责人。”她看着陆峥,“我查了三个月,才知道负责人是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“夏晚星。”薛紫英说,“她来找过高天阳。”
陆峥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她不知道我是谁。”薛紫英的声音很轻,“她只是在调查父亲的旧案,查到高天阳这条线。高天阳察觉了,想灭口,我帮她挡了一次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长得很像夏明远。”
陆峥沉默。
“老枪说,夏明远的笔记本里,有他查了十年的真相。”薛紫英看着陆峥,“从‘零号实验室’到‘深海’计划,从三十年前那场泄密到他自己的死——都在里面。”
她站起身,动作依然缓慢,但目光已不再涣散。
“高天阳今晚要跑。”她说,“他走之前会销毁这里所有的证据。”
陆峥将笔记本贴身收好。
“你呢?”
“我留在这里。”薛紫英平静地说,“他以为我还在昏迷,不知道我已经醒了。等你带人回来,我就是最直接的证人。”
“他会杀了你。”
“他本来就要杀我。”薛紫英说,“从我在陆正安的案子里出庭作证那天起,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她看着陆峥。
“我欠很多人一句对不起。欠时衍,欠董婉贞,欠那些被我伤害过的无辜者。”她说,“这辈子还不清了。但至少,可以用这条命换你父亲沉冤昭雪。”
陆峥与她对视。
三秒后,他转身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薛紫英忽然问。
陆峥在门口停住。
“陆峥。”他说,“我叫陆峥。”
薛紫英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陆峥,”她说,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”
陆峥没有回头。
他走出A104,带上门。
走廊寂静如初,六扇门的指示灯依然亮着稳定的红。
他快步穿过走廊,推开来时的铁栅门,沿着坡道往上跑。
雨还在下。
凌晨三点十二分。
他发动引擎,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两米高的水幕。
笔记本在贴胸的内袋里,隔着两层布料,像一簇烧不尽的火。
他想起夏晚星昨晚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。
她刚从苏蔓的墓前回来,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:
“我爸走那年我才十岁。我只记得他离开家那天,蹲下来帮我系好松开的鞋带。他说,星星,爸爸出趟远门,回来给你带港岛的蛋挞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食言了十一年。”
雨刮器疯狂摆动,将风挡玻璃上的雨水一次次刮净,又一次次覆满。
陆峥将油门踩到底。
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:120,130,140。
前方,机场高速的入口指示牌在雨幕中隐约浮现。
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。
那是高一暑假,七月的傍晚。父亲穿着便装,提着出差用的旧皮箱,进门时太阳刚好从厨房窗户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父亲没有叫他,只是把皮箱放在玄关,换好拖鞋,去阳台收晾了一天的被单。
陆峥站在自己房间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那人瘦了。后颈晒脱一层皮,露出新生的淡粉色皮肤。衬衫领子磨破了,袖口卷得很高,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臂。
他有很多话想问。
去了哪里,做什么任务,什么时候再走,下次什么时候回来。
可他什么都没问。
他只是走到阳台上,帮父亲把被单的一角牵平。
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没有说谢谢。
父子之间不需要这个。
那晚的晚饭是番茄炒蛋和紫菜汤。
母亲说鸡蛋涨价了,番茄也涨价了,下个月起伙食费要多给两百。
父亲说好。
那是陆峥记忆中和父亲吃的最后一顿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