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甲女子愣住,看着灰烬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灰烬没看她,而是蹲下身,在光头手下身上摸索。很快,他摸出一块拳头大小、表面有血色纹路的石头——血纹石。入手温润,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微光。
“你要这个?”灰烬看向女子。
女子点头,又摇头:“你救了我,石头你拿。”
“我有了。”灰烬把血纹石扔给她,“腐心果我拿到了六颗。”
女子接住石头,握紧,沉默片刻:“谢谢。”
“能走吗?”灰烬看着她流血的大腿。
女子咬牙站起:“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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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走。”灰烬转身,“这里血腥味太重,会引来东西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石室。没走多远,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——像是什么东西在爬,很多。灰烬回头瞥了一眼,看到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红点,正涌向那两具尸体。
食尸虫。迷宫里最常见的清道夫。
他加快脚步。
鹰眼的迷宫之旅最平静。
他第八组进去时,前面的人已经选完了路。鹰眼不着急,他仔细感知了每条通道的气流、湿度、气味,最后选了条向上倾斜、气流稳定、有淡淡硫磺味的通道。
这条路上陷阱最少——或者说,陷阱都失效了。他看到了几个翻板陷阱的残骸,看到了墙上弩箭发射孔的锈迹,还看到了地面焦黑的痕迹,像是被火焰喷射过。
迷宫有年头了,很多机关年久失修。
鹰眼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仔细观察。他不是在找测试物品——那三样东西,他早就规划好了获取方式。血纹石在矿物富集区,夜光苔在潮湿阴暗处,腐心果在尸骸堆积处。这座迷宫模拟叹息密林外围,而根据他之前收集的情报,密林外围有个废弃的矿洞,矿洞附近有片沼泽,沼泽边上有处古战场遗迹。
如果迷宫设计者够严谨,那么这三样东西的分布,应该符合这个地理逻辑。
他现在走的这条通道,硫磺味越来越浓,温度也在升高。前面可能有地热,或者……冶炼过的痕迹。
果然,走了约莫一刻钟,通道尽头是个简陋的矿洞。洞壁有开凿痕迹,地上散落着废弃的矿镐、破筐,还有几具早已风化的尸骸。矿洞深处,岩壁上嵌着些发光的矿石——不是血纹石,但附近很可能有。
鹰眼没进矿洞深处。他在入口处仔细搜寻,很快在一处岩缝里找到了目标——一块巴掌大的血纹石,半埋在碎石中。他小心挖出,石头入手温热,血色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。
一样到手。
接下来是夜光苔。鹰眼原路返回,在岔路口选了另一条潮湿的通道。这条路上水声潺潺,墙壁渗水严重。走了不久,他看到一个天然形成的水潭,潭边长满了蓝绿色的苔藓——夜光苔。
这次他没有贸然采集。他先观察周围,看到水潭边缘有几块浮木,木头上拴着腐朽的绳子,绳端系着人骨。显然,之前有人试图采集,但死在了这里。
鹰眼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,箭杆上绑了根细线。他站在安全距离,用箭尖去挑夜光苔。苔藓很轻易就被剥离,但就在苔藓离开岩壁的瞬间,水潭里突然冒出几个气泡。
他没动,静静等待。
气泡越来越多,然后,一只惨白的手伸出水面,扒住潭边。紧接着是第二只,第三只……五六具泡得肿胀的尸体从潭里爬了出来,眼睛是浑浊的白色,张大嘴,发出无声的嘶吼。
水尸。被怨念驱动的尸体。
鹰眼后退半步,但没跑。他放下箭和苔藓,从怀里掏出个小瓶——里面装的是硫磺、硝石和草灰混合的粉末。他拔掉瓶塞,将粉末撒向水尸。
粉末触及尸体,立刻燃烧起来,发出蓝色的火焰。水尸怕火,动作顿住,发出痛苦的哀嚎。鹰眼趁机捡起箭和苔藓,转身就跑。
身后传来落水声,水尸退回潭里。
第二样到手。
还差腐心果。但鹰眼不打算去找了。两样已经足够通过测试,腐心果生长的地方通常最危险,没必要冒险。
他开始往回走,但很快发现——迷路。
不是他记性差,而是迷宫在变化。来时的通道,现在变成了死路。墙壁移动了,或者地面翻转了,总之,回去的路不一样了。
鹰眼停下脚步,闭上眼睛,仔细感知气流。迷宫里空气流动是有规律的,出口方向的气流会更清新。他调整了几次方向,终于找到了一条气流稳定的通道。
但这条通道,通向一个他没想到的地方。
是个巨大的、半球形的石室。石室中央有个石台,台上空无一物,但石台周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——和驿栈短刀上、镇公所木牌上那些符文很像,但更复杂,更古老。
石室里有几个人。
山鹰、张童、灰烬,还有那个皮甲女子。四人聚在石室一角,看起来都受了些伤,但还活着。除了他们,还有另外五六个人,分散在石室各处,神色警惕。
鹰眼走进石室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。
“鹰眼!”灰烬松了口气。
鹰眼点头,走到他们身边:“怎么回事?”
“迷宫把我们都聚到这里了。”山鹰沉声道,“我们刚找到血纹石和夜光苔,准备往回走,结果通道变了,只能走到这里。”
张童脸色苍白,低声道:“这个石室……是封印的核心。我能感觉到,地下深处有东西,被这些符文镇压着。而且,那个东西和矿坑的异动有关联。”
她看向山鹰:“我刚才顺着共鸣走,差点走到迷宫最深处。那里有个向下的竖井,井口被铁栅封着,但栅栏已经锈蚀变形。井里传出的气息……和我灯里的‘潮声’一模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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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鹰瞳孔微缩:“井通向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很深,而且……”张童声音发颤,“井壁上有抓痕,很多,很新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爬上来过。”
石室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话。
那个光头双刀男也在石室里,他冷笑一声:“装神弄鬼。迷宫就是迷宫,哪来那么多玄乎的。出口肯定在别处,找找。”
他带着两个手下开始在石室墙壁上摸索。其他人也纷纷行动,谁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。
但山鹰没动。他看着石台周围的符文,又看看张童苍白的脸,忽然问:“你的灯,现在什么反应?”
张童闭上眼睛,片刻后睁开:“火苗在跳。不是恐惧,是……共鸣。下面的东西,在呼唤它。”
“呼唤?”
“嗯。像是同源的力量,在彼此吸引。”张童握紧颈间的锁魂绦,“但我能感觉到,那东西很危险。如果我的灯现在足够亮,可能会被它强行吸走灯油。”
山鹰想起守桥老人的话——千魂灯以魂为油,张童体内的灯虽然微弱,但本质是相同的。如果迷宫深处真有类似的存在,那它对张童来说,既是机遇,也是致命的威胁。
“找到出口了!”有人喊。
石室一侧的墙壁,不知被谁触动了机关,缓缓移开,露出后面的通道。通道里有光,是火把的光,还有新鲜空气涌进来。
“是出口!”众人欢呼,争先恐后冲过去。
山鹰四人却没急着动。他们等到大部分人都进去了,才跟上。
通道向上倾斜,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光亮——是斗鼠场的后门。他们出来了。
门外站着干瘦男人和几个守卫。干瘦男人手里拿着名册,面前摆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三个筐:一个装血纹石,一个装夜光苔,一个装腐心果。
“交货。”干瘦男人面无表情。
幸存者们一个个上前,交出找到的物品。大部分人都找到了一到两样,少数人三样齐全,还有几个人空手而归——他们脸色惨白,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
山鹰交了血纹石和夜光苔。张童交了夜光苔。灰烬交了六颗腐心果——干瘦男人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收了五颗,还他一颗。鹰眼交了两样。
四人全部通过。
光头双刀男也通过了,他交了两样,但脸色阴沉——他的一个手下没出来。秘药学会的灰袍老太婆也通过了,她交了腐心果和血纹石,身上干干净净,连灰尘都很少。拾荒者公会的独臂瘦子最后一个出来,交了三样,表情麻木。
干瘦男人清点完毕,在名册上记录:“第二轮结束,存活三十一人。明天辰时,此地集合,第三轮测试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众人:“第三轮是实战。任务内容届时公布。现在——可以回去了。”
幸存者们如蒙大赦,纷纷散去。
山鹰四人回到驿栈时,天已经黑了。钱七依旧在柜台后摆弄零件,听到脚步声,头也不抬:“活着回来了?不错。”
“前辈知道第三轮的内容吗?”山鹰问。
钱七停下锉刀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张童苍白的脸:“明天你们就知道了。今晚好好休息。另外……”
他忽然压低声音:“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,都别出房间。特别是……别靠近后院。”
“后院怎么了?”灰烬问。
钱七没回答,只是挥挥手:“上去吧。”
四人上楼,聚在“甲七”房间。鹰眼检查了门窗,确认安全。灰烬把今天的收获摆出来——除了测试物品,他还从那个血手帮手下身上摸到了几枚银币和一小瓶伤药。
山鹰的左臂需要重新固定,张童帮他处理。草药灰烬已经用完了,只能用清水清洗,然后用干净的布重新包扎。
“那个迷宫,不简单。”鹰眼忽然说,“我注意到,迷宫的构造不是固定的。墙壁会移动,通道会变化。这需要极其复杂的机关术,或者……某种超凡力量维持。”
张童点头:“是封印。整个迷宫是一个巨大的封印法阵,那些符文不只是装饰,它们在运转。而封印的核心,就是那个石室。石室下面镇压的东西,正在试图冲破封印。”
“和矿坑的异动有关?”山鹰问。
“肯定有关。”张童握紧拳头,“我甚至怀疑,矿坑深处和迷宫深处,是连通的。那个竖井……可能就是通道之一。”
房间里一时沉默。
流觞镇的秘密比他们想象的更深。北边的矿坑,西边的老鸦坡,地下的迷宫,还有驿栈后院那个“纯净节点”……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真相:这个镇子建在一个古老的封印之上。而现在,封印松动了。
“第三轮实战,很可能要去矿坑外围。”山鹰沉声道,“钱七提醒过。镇公所想借测试者的手探路。”
“那是送死。”灰烬冷声道。
“但我们没得选。”鹰眼平静地说,“不通过测试,拿不到契约,离不开这里。而且,如果我们表现够好,或许能争取到更好的条件——比如加入背景更深的商队,或者拿到更多报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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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童忽然抬头:“你们说……镇公所知不知道迷宫下面的东西?”
三人看向她。
“如果知道,为什么还让测试者在里面乱闯?如果不知道……”张童眼中闪过忧色,“那说明封印松动的情况,可能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掌控。”
夜深了。
四人轮流守夜。山鹰值第一班,他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流觞镇的夜色。远处矿坑方向,又传来那种低沉的、仿佛巨兽呼吸般的声音。这次更响,持续更久,连驿栈的窗户都在轻微震颤。
张童在床上翻来覆去,显然没睡安稳。她眉心的光痕在黑暗中明灭不定,像是被那声音牵引着。
后半夜,山鹰忽然听到后院传来异响。
不是阿绿爬行的声音,也不是风声。而是……挖掘声。很轻,但持续不断,像是有人在用工具挖土。
他想起钱七的警告:夜里别靠近后院。
山鹰轻轻走到门边,侧耳倾听。挖掘声还在继续,中间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,还有铁器碰撞的轻响。然后,他听到钱七沙哑的低语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很严肃。
后院到底有什么?
山鹰犹豫片刻,最终没有开门。钱七既然特意警告,必然有他的道理。在彻底了解这个老人之前,最好别触犯他的规矩。
挖掘声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,然后停了。后院恢复了寂静。
但山鹰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空气里的污浊气息似乎淡了些,驿栈地下那个“纯净节点”散发出的波动,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点。
钱七在做什么?
天快亮时,张童忽然从床上坐起,脸色惨白,满身冷汗。
“怎么了?”山鹰立刻走过去。
张童抓住他的手臂,手指冰凉:“我梦到了……井。那个竖井。有东西爬上来了。不是怪物,是……人。很多人。他们穿着古老的衣服,表情麻木,眼睛是空的。他们在找东西,在找……灯。”
她看向山鹰,眼中满是恐惧:“他们在找千魂灯。或者说,在找所有‘灯’的持有者。迷宫下面的东西,需要灯油才能完全苏醒。”
山鹰心中一沉。
他想起黑袍镇界者,想起矿坑异动,想起迷宫的封印。
流觞镇的这个局,比他们陷入的,还要深得多。
而第三轮测试,就在几个时辰后。
窗外的天色,渐渐亮了。
但流觞镇的黎明,没有带来希望,只带来更深的、血色的迷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