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古琴遗音案(之)琴社暗流·保守与革新

陆清羽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动:“沈老,您从未说过此事……”

“说有什么用?”沈墨轩冷笑,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,“官府当年不也以‘疯癫自尽’结案了?我说了,谁信?你们这些后生,只当我是顽固守旧,是嫉妒楚怀沙的才名!”

林小乙与文渊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三十年前的鹤纹玉珏,与昨日旧卷宗中“不知所踪”的记载完全对上了。这绝不是巧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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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徐先生复原《离魂引》,琴社内部是否有争议?”林小乙转向陆清羽,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。

陆清羽苦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何止争议。社内为此分作两派,水火不容。一派以我为首,支持徐兄的研究,认为琴艺之道本该兼容并蓄,不该因噎废食;另一派以沈老为首,认为此曲不祥,应当封存甚至销毁,更不该公开演奏。”

“你们吵过架?”张猛忽然插话,声音粗嘎,打破了文雅的氛围。

“吵过,不止一次。”陆清羽承认,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,“三个月前的琴社会议上,徐兄展示了第七段的初步复原谱。沈老当场离席,拂袖而去,扬言若徐兄再弹此曲,他就退出琴社,并带走半数社友。”

沈墨轩脸色铁青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:“我是为了大家好!为了琴社的清誉!为了不让三十年前的惨剧重演!你们都不听,现在呢?徐文远死了!死在琴座上!下一个是谁?是你陆清羽?还是其他听过那鬼曲子的人?!”

“沈老!”陆清羽也动了怒,声音陡然拔高,“徐兄的死因尚未查明,您怎能如此武断——”

“还需要查吗?!”沈墨轩霍然起身,宽大的袍袖带翻了茶盏,瓷片碎裂,茶汤四溅,“同样的曲子,同样的死法,三十年后重演!这不是琴的问题是什么?!是琴在杀人!是那鬼曲子自己长了手,掐死了弹它的人!”

眼看着两人要争执起来,林小乙抬手制止,动作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二位,可否告知,徐先生最近一次公开弹奏《离魂引》是在何时?听众有谁?当时可有异常?”

陆清羽深吸一口气,压下情绪,重新坐下:“约一个月前,六月初六,在琴社的‘夏至雅集’上,弹了前五段。那次是小范围雅集,只邀请了社内核心成员和几位知交琴友。听众……除了徐兄和我,还有沈老、苏婉娘——她是徐兄的关门弟子,还有……”

他忽然顿住,瞳孔微缩,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。

“怎么了?”林小乙敏锐察觉。

“陈伯安……”陆清羽的声音发颤,手指开始轻微颤抖,“陈老那日也在,就坐在我右侧。”

林小乙瞳孔一缩:“陈伯安?琴社元老,今晨被发现死于家中书房的那个陈伯安?”

陆清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册子都拿不稳,滑落在地,纸张散开。他弯腰去捡,手指却不听使唤,捡了几次才拾起。

沈墨轩的脸色也白了,嘴唇翕动,半晌才挤出声音:“陈老他……他也……”

“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子夜,死状与徐先生极为相似。”林小乙盯着两人,一字一句道,“也是听琴后猝死,耳后有灼痕,手中握着琴谱。现在,请告诉我,一个月前那场雅集上,还有谁出现了异常反应?谁提前离席?谁事后抱怨不适?”

午时初,刑房内。

日头正烈,阳光透过高窗直射进来,将室内烤得闷热。张猛带回了江湖暗市的消息,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,他也顾不上擦。

“暗市确实在流传《离魂引》全谱的求购消息。”他灌了一大口凉茶,喉结滚动,抹着嘴说,“要价高得离谱,黄金五百两,且只要现银或等值的古董字画,不要银票。而且买家要求极严——必须是楚怀沙亲笔原谱,或是徐文远亲手复原的全本,其他任何传抄、转译本一概不要。”

“谁在求购?”林小乙问,目光落在摊开的云州城坊图上,手指在城南暗市区域轻敲。

“不知道,藏得很深。”张猛摇头,“交易通过三个中间人转手,每个中间人都只知上下线,不知全局。潜网的兄弟只摸到第二层,是个专做古籍生意的老掮客,诨号‘瘸腿刘’,在暗市开了三十年的‘墨香斋’。他说上家是个戴竹编斗笠的男人,斗笠边缘压得极低,看不清脸,声音嘶哑如破锣,左手一直缩在袖中,但递钱时露了一瞬——缺了根小指。”

“缺小指的男人。”林小乙记下这个特征,在纸上写下“左小指缺,声嘶哑,斗笠遮面”。

“还有,”张猛压低声音,凑近些,“青云观那边有新发现。昨夜弹琴的人,寅时末离开时,潜网的兄弟远远瞥见一眼——那人从观后断墙处翻出,走路姿势怪异,右腿微跛,落地时身体会向左侧倾斜。而且他背着的琴匣形制特殊,是……是紫檀木嵌银丝的样式,匣盖上隐约有云雷纹。”

文渊猛地抬头,手中的炭笔“啪”地折断:“紫檀木嵌银丝?云雷纹?那是前朝‘天宝年间’宫廷御用琴匣的制式!《历代器物考·乐部》有载,天宝三年,玄宗命少府监为二十四名宫廷乐师特制琴匣,紫檀为体,银丝嵌出云雷纹、夔龙纹,匣内衬以蜀锦,每只都有编号。现存的不足十只,每一只的流转都有记载!”

“查。”林小乙只说了一个字,目光如电。

文渊已经起身冲向靠墙的档案架,那架子高及屋顶,分十二层,堆满了历年案件卷宗、户籍册、器物登记。他熟练地攀上木梯,在最上层靠右的区域翻找,灰尘簌簌落下,在阳光中如金粉飞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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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青此时正在长案前摆弄一套简陋却精巧的装置:几根不同粗细的冰蚕丝弦,以纯银小钩固定在梨木架上,旁边摆着七枚黄铜音叉、一架小秤、一把游标卡尺,还有一套自制的共鸣箱——那是用不同厚度的桐木板拼合而成。

“我用普通丝弦做了对照实验。”她拨动最粗的一根弦,发出低沉浑厚的“宫”音,“同样的材质、同样的张力、同样的有效弦长,如果掺入不同比例的活砂微晶,振动特性会彻底改变。”

她用一枚440赫兹的标准音叉轻触琴弦中部,弦身立刻发出嗡鸣,持续的时间比正常弦长了近一倍。

“看这里。”她指着弦上距离琴码三分之一处,那里泛起细微的、肉眼可见的波纹,像水面的涟漪,“正常丝弦的振动是均匀的正弦波,能量分布平均。但掺了万分之一的活砂后,会出现局部‘驻波’现象,能量在某些节点聚集、叠加,形成振动高峰。如果这些高峰节点恰好对应人耳鼓膜的固有频率,或者人体内脏的共振频率……”

“就会产生针对性伤害。”林小乙接道,走到装置前,俯身观察那根仍在微微颤动的琴弦,“就像用锤子敲钟,敲在钟壁不同位置,发出的声音和传播的能量都不同。”

“而且,”柳青换了一根最细的弦,这根弦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,“活砂比例越高,这种‘聚焦效应’越明显。当比例达到千分之三时,弦身甚至会出现‘节点灼痕’——振动能量过于集中,导致局部温度升高,蚕丝蛋白碳化。”

她指向弦上几个微不可察的黑点:“我推测,焦尾琴的七根弦里,至少有一根——很可能是发‘徽’音的第四弦,或者发‘羽’音的第七弦——被特殊处理过,掺入了高比例的活砂微晶,专门用来激发第七杀律的特定频率。这根弦在正常演奏中可能听不出异样,但一旦弹到特定的指法组合、特定的力度……”

“就会成为杀人凶器。”文渊的声音从梯子上传来,他已经找到要找的册子,正快速翻页,“找到了!《天宝御物录·乐部卷》!记载了二十四只御制琴匣的下落……”

林小乙走到焦尾琴旁。琴仍静静躺在素白绸布上,晨起时他命人重新调整了油灯位置,四盏灯从不同角度照射,让琴身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。漆面在光下流转着深邃的乌光,像不见底的深潭。

他伸出食指,虚按在第七弦——也就是最细的那根“一弦”上方半寸,沿着弦长缓缓移动。

没有触碰,但指尖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“场”——那不是温度变化,而是某种更玄妙的、类似于磁场的存在。当他手指移到琴弦中段时,汗毛根根竖起,像被无形的静电刺激。

“迷神砂的作用,”他忽然问,没有回头,“除了增强神经敏感,降低防御阈值,有没有可能……还具备标记功能?”

柳青怔了怔,停下手中的测量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香炉摆在徐文远正对面,烟气笔直上升,直扑他口鼻。”林小乙转过身,目光锐利,“如果‘迷神砂’里除了活砂、植物碱、檀香粉,还有某种特殊的、只有第七杀律才能激发的成分……某种类似‘标记物’的东西,能暂时改变人体的生物电场或振动特性……”

他走到窗前,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:“那么吸入这种粉末的人,就成了‘活靶子’。只要听到特定频率的琴音,身体就会像被钥匙打开的锁,开始剧烈共振。而其他人,即使在同一空间,因为没有吸入标记物,或者吸入量不足,就不会触发——或者只触发部分症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