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渊从梯子上爬下,手中拿着那本泛黄的《天宝御物录》,眼中闪过明悟:“就像猎犬能闻到特殊训练过的气味,某些琴弦也能‘感应’到被标记过的目标?不是通过声音,而是通过……某种我们还不理解的共振匹配?”
“不是感应。”柳青呼吸急促起来,快步走到桌边,重新翻看她的实验记录,“是共振!如果迷神砂中有某种特殊的晶体结构,进入人体血液后,会暂时吸附在红细胞表面,改变局部血液的介电常数或振动模式。那么当外界传来匹配频率的声波时——那些被标记的血细胞就会像被无形之手拨动,开始剧烈振动,在血管内形成微湍流,冲击血管壁……”
她越说越快,手指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:“徐文远的心脏,陈伯安的脑血管……都是这样被‘共振’到破裂的。不是被声音震破,是被自己体内被激发的血液湍流冲垮的!”
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以及窗外越来越聒噪的蝉鸣。
张猛握紧了刀柄,指节发白。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医理、声学,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点:凶手不是在用琴杀人,是在用琴“唤醒”人体内的凶器。
酉时初,暮色四合,琴社急报。
来报信的是早晨那个青衣小童,这次他满脸惊慌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衣襟都被汗浸透,贴在瘦弱的胸膛上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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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人!不好了!琴社档案室……被盗了!”
林小乙霍然起身,椅子腿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:“丢了什么?何时发现的?”
“徐、徐先生生前整理的《古谱考异》手稿,三卷……还有、还有三十年前楚怀沙留下的一些笔记残页,装订成一册……还有……”小童急得结巴,“还有《离魂引》第七段的原始残谱影拓本一份,是楚先生当年亲手从敦煌残卷上拓印的,仅此一份……全都不见了!”
“何时发现?”林小乙抓起佩刀,刀鞘与腰带铁扣相碰,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就在方才!申时三刻,陆社长想取手稿对照一些谱子,开门就发现柜子被撬了!锁掉在地上,里面一片狼藉!”
林小乙已经向外走去:“张猛,带人封锁琴社所有出入口,包括后巷、偏门、可能翻越的矮墙。柳青、文渊,随我去现场。通知衙役,封锁琴社周围三条街巷,许出不许进。”
“是!”
三人快步而出,穿过长廊,脚步声在暮色中急促如鼓点。
酉时三刻,三绝琴社档案室。
暮光从西窗斜射入室,将一切染上昏黄的暖色调,但这暖色掩不住室内的狼藉。靠北墙的紫檀木柜门洞开,里面原本整齐码放的手稿卷轴被翻得乱七八糟,有些卷轴的丝带被扯断,有些纸张被粗暴抽出,散落一地。地上除了纸张,还有几个清晰的鞋印,鞋底纹路粗犷,沾着泥污,在青砖上印出肮脏的痕迹。
陆清羽站在一旁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:“我申时初还来过,那时还好好的……我来取一本《琴律通考》对照徐兄第七段的转调……这才半个时辰……”
林小乙蹲下身,靠近柜门查看锁具。这是一把老式的双鱼铜锁,锁身已磨得光滑,锁孔周围有几道新鲜的划痕——是被某种薄刃的撬锁工具插入后强行扭转留下的。手法专业,只在必要处用力,几乎没有留下多余的、暴露手法的痕迹。
他目光移向地面。除了那几种明显的鞋印,在柜子阴影处,还有半个模糊的、尺寸偏小的鞋印——像是少年或女子的脚,鞋底纹路细密,像是布鞋。
“来的是两个人。”张猛也蹲下来,手指虚点那几个鞋印,“一个成年男子,穿皮底靴,靴底有‘回’字纹,是市面上常见的武人靴;另一个身材瘦小,穿软底布鞋,鞋印很浅,体重轻。大个的负责撬锁、翻找,小个的可能在门口望风,或者负责拿东西。”
文渊正在清点丢失物品。他翻看档案室的登记册——一本蓝皮线装册子,纸页泛黄,上面以工整小楷记录着所有藏品的名称、卷数、入藏时间、存放位置。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记录,声音低沉:
“《古谱考异》手稿,共三卷,徐文远历时五年整理,收录《广陵散》《离魂引》《幽兰操》等十七种罕见古谱的考据与复原思路,其中《离魂引》部分占了近半篇幅……”
“楚怀沙笔记残页,永和十二年入藏,装订一册,共四十三页。据说是陆社长从楚怀沙自杀现场留下的遗物中整理出来的,记录了楚怀沙补全《离魂引》过程中的思考、实验、以及……一些诡异的梦境记录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文渊的声音忽然发紧,手指停在册子最后几行,“《离魂引》第七段原始残谱影拓本一份,永和十二年九月由楚怀沙亲手从敦煌莫高窟某残卷上拓印,使用特制朱砂墨,仅此一份。备注中写着:‘此谱诡异,观之有眩晕感,疑有密文藏于谱线之间。’”
柳青在靠窗的墙角发现一点异样。她蹲下身,用小镊子从砖缝中夹起几粒极细的粉末。淡紫色,在暮光下几乎看不见,但撒在白纸上时,就显出一小撮诡异的颜色。
“迷神砂。”她用小刷扫入特制的油纸包,凑近鼻端轻嗅,皱眉,“这次的配方略有不同……檀香味更淡,多了薄荷脑的清凉气,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腥甜味,像是……血竭?”
她抬头:“盗贼离开前撒的,可能是为了干扰可能的犬类追踪——犬类嗅觉灵敏,但遇到强烈刺激气味会暂时失灵。也可能是……某种标记,宣告这是云鹤所为。”
林小乙走到窗边。这扇窗外对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,巷子两旁是高墙,墙上爬满枯藤。窗台上有半个模糊的鞋印——正是那个小尺寸的布鞋印,前掌着力,后跟模糊,像是跳窗时蹬踏留下的。鞋印边缘沾着一点青苔,是从墙上蹭下来的。
“两个人,”他低声道,目光顺着窄巷望向尽头——那里连通着热闹的西市大街,“一个成年男子,一个身材瘦小的同伙,可能是女子,也可能是少年。他们熟悉琴社的作息——知道申时前后是琴社最安静的时候,社长在书房整理文稿,弟子们在琴室练琴,档案室无人。他们知道要拿什么,直奔目标,不碰其他值钱物件。”
他转身看向陆清羽,目光如炬:“陆社长,除了琴社内部的人,还有谁知道这些手稿的存放位置?近期有谁特别关注过楚怀沙的笔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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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清羽嘴唇颤抖,努力思索:“社内核心成员都知道档案室的布局……但外人……除非是常来查阅资料的琴友,或者……”
他忽然想起什么:“近期查阅过楚怀沙笔记的,一个月内……有三位。徐兄自然常来,陈老也来过两次,还有……苏婉娘,她七月初来过一次,说要研究楚先生的转调技巧。”
苏婉娘。徐文远的关门女弟子,昨日雅集上唯一“没听见刺耳琴音”的宾客,坐得最远,处于声影区。
林小乙与文渊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锐光。
“她现在何处?”
“应该在她自己的琴馆‘漱玉斋’,就在城南桂花巷,离此两条街……”陆清羽话未说完。
林小乙已经向外走去,步伐快而稳:“张猛,留两人保护现场,任何人不许触碰证物。其他人,随我去漱玉斋。文渊,你先行一步,以请教琴艺为由拜访,稳住她,别让她起疑。”
“是!”
暮色已浓,夕阳完全沉入西山,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余烬。街道两旁的灯笼逐次点亮,昏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短短、晃动如鬼魅的人影。晚风渐起,带着初秋的凉意,卷起落叶和尘土。
林小乙按着怀中铜镜,疾步走在渐暗的街道上,衣摆带风。
镜面微温,像沉睡的兽开始苏醒。
仿佛在提醒他:这一曲离魂引,已经拨动了第二根弦。
而第三根弦的颤动,或许就在今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