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7章 分离之辩

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。只有监控屏幕上,婴儿K-07的心跳波形不稳定地起伏着。

苏茗(轻声,但清晰): 陈律师的问题,也是我的问题。作为医生,我渴望治愈。但作为一个……基因特殊者的母亲,我恐惧“治愈”背后隐含的“标准化”暴力。当我们用技术手段“修正”一个孩子,让他变得更“像”我们,我们是在帮他,还是在消灭我们所不理解的另一种可能?

庄严: 我补充一个数据。过去一个月,基因咨询门诊接到17例来自成年嵌合体或基因镜像者的询问,内容惊人一致:是否能用这项技术,“去掉”他们身上那些与“欧米伽计划”相关的基因标记,哪怕那些标记并未造成健康问题。他们想用技术擦除历史,擦除他们身份中与那段罪恶相关联的部分。如果我们今天批准了针对婴儿K-07的、基于健康理由的分离术,明天如何拒绝那些基于“历史净化”或“身份焦虑”的申请?技术的伦理边界一旦以“治疗”之名被突破,滑坡效应将难以阻止。

刘振(激动): 所以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婴儿受苦?甚至可能死亡?就因为担心未来的、抽象的伦理滑坡?庄严,你是外科医生!你的誓言是挽救生命!现在有一个具体的生命正在我们眼前挣扎,而我们却在争论哲学?!

彭洁(缓缓站起): 我护士生涯四十二年,见过太多“为了你好”的治疗,最终变成了伤害。尤其是在基因领域。丁守诚当年也认为他是在“优化”人类。今天我们坐在这里,讨论是否要对一个无法表达同意的婴儿,使用一项我们尚未完全理解长期后果的技术,去“优化”他的基因构成,让他更“健康”。这其中的傲慢,和历史有区别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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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国权(声音平静,透过仿生眼球的音频输出有些金属感): 我的新视觉告诉我,世界充满了未被编码的、算法无法定义的真实。婴儿K-07的基因混乱,也许不仅仅是一种需要被“纠正”的错误。也许……那是一种尚未被我们理解的、新的生命语言正在试图“说话”。一种挣扎着成型的、不同的“存在语法”。用分离术去“静默”它,会不会像剪掉雏鸟未硬的翅膀,只因为它扑腾的样子不符合我们对“正常行走”的定义?

陈墨: 听证官,我请求调取《新纪元基因权法案(草案)》第四章第十九条:“任何针对未成年人,尤其是无自主表达能力者的基因干预,必须以明确的、迫切的、无可替代的医疗必要性为前提,并充分考虑干预行为对其未来自主权、身份完整性与人格发展的深远影响。”目前,申请人未能证明“无可替代”。也未能证明,他们已充分评估并制定了方案,来应对这项干预对这个孩子“我是谁”这个终极问题的、贯穿一生的影响。

刘振: 死亡是最终的“影响”!如果连生存都无法保障,谈论未来的“身份完整性”有何意义?!

听证官(敲击桌面): 安静。技术方,回答两个问题。第一,失败率与最坏后果。第二,是否有任何方法,可以评估或征求婴儿自身对此事的“意愿”?哪怕是最间接的。

韩立(操作控制板,调出复杂图表): 一期临床试验数据,37例受试者(均为成年、知情同意的严重嵌合体相关疾病患者)。急性期成功率89%。但……有4例出现长期“基因记忆”现象,即被静默的片段在数月后以更不可预测的方式重新活跃。2例报告了持续的身份混淆和抑郁症状。最坏后果……理论上,可能导致目标基因片段所在染色体区域不稳定,引发癌变或更广泛的基因表达失控。

他顿了顿,看向监控屏幕上婴儿安静的睡脸(实时影像)。

韩立: 关于“意愿”……我们正在开发一种基于发光树网络生物场共鸣的“早期生命意象侦测模型”。非常初步。原理是监测婴儿与树王,以及其他基因关联者(比如苏茗医生、她的女儿、甚至……‘摇篮-III号’内的胎儿)之间的生物场互动模式,寻找与痛苦、舒缓、抗拒或接纳相关的共振特征。目前……没有可用于决策的可靠数据。只能说,在过去24小时,当婴儿痛苦峰值出现时,树网特定节点的能量波动……以及苏明胎儿的脑电同步峰……都出现了异常的增强。
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投向旁听的另一个屏幕——那个显示着培育舱内静静漂浮的胎儿苏明的画面。

它的脑电波形,此刻正显示着一个温和但持久的低频同步峰。

仿佛在倾听。

仿佛在……共感。

苏茗(死死盯着两个屏幕): 它们……他们在连接。K-07的痛苦,苏明感知到了。树网也感知到了。这不是数据,这是……生命在互相呼应。

庄严(低语): 如果我们用分离术切断了K-07身上那些“混乱”的基因连接,会不会也切断了这种……呼应?切断了某种我们才刚刚开始察觉的、更庞大的生命网络的一部分?

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,但这次是一种充满惊悸的沉默。